最後更新:2026年9月8日

CHI 4335 課程大綱

第2週 旁觀他人之痛苦

一、桑塔格《旁觀他人之痛苦》第三、六章——要點

蘇珊·桑塔格(Susan Sontag)此書是對她三十年前《論攝影》(On Photography, 1977)若干論點的修正與深化,全書環繞一個問題:觀看他人受苦的影像(尤其是戰爭與暴行照片),究竟意味著什麼? 第三章與第六章是全書的兩根支柱:第三章處理影像那一端(道德權威從何而來),第六章處理觀者那一端(我們的反應出了什麼問題)。兩章合起來:暴行影像的道德力量既非自動存在,在影像端是艱難贏得且脆弱,在觀者端幾乎一定被自欺所抵消——除非越過「感受」進入「行動」與「結構性自省」。

第三章:影像的道德權威從何而來?

核心:暴行影像的道德權威不是媒介本性,而是「不擺拍」這個歷史條件與製作倫理的產物;真實但脆弱,且不保證觀者會做出道德反應——因為觀看本身早已不純潔。

第六章:我們為何觀看,觀看又如何失效?

核心:冷感不是因為影像太多,而是因為(a)消化痛苦的意義框架已失效,(b)有所感卻無法行動,(c)用悲憫掩飾無力感並宣告無辜。真正的道德任務是越過感受,正視我們的優裕與他人匱乏之間可能的因果鏈——照片在這個過程裡只能起頭,不能完成。

桑塔格反對與主張

反對:(1)素樸實在論——「照片就是事實,自動作證」;(2)媒介懷疑論——「照片只是操縱;影像太多讓我們麻木」;(3)悲憫道德論——「至少我的悲憫證明我關心、證明我無辜」。

主張:影像端——道德權威真實但脆弱,依附於「不擺拍」這個晚近的製作倫理,需被守護;觀者端——觀看從不純潔,真正的道德不在感受的量,而在感受是否越過自身、通往對「我之優裕與他人匱乏之因果鏈」的正視與行動;照片——刻意被貶為「最初的火花」,既非無用,亦非充分,它起頭,但不完成。

二、魯迅〈祝福〉分析——以桑塔格為框架

誰是「我」?

魯迅(Lu Xun)〈祝福〉(〈Zhufu〉, “New Year's Sacrifice”)的敘事者「我」是一個返鄉的知識分子:受過新式教育、與故鄉格格不入、暫寓於講理學的魯四老爺(Fourth Uncle Lu)家。他既非祥林嫂(Xianglin's Wife)苦難的製造者,也非能舒緩其痛苦的人——正是桑塔格所說的「其餘的我們」:旁觀者。這個「我」的位置,恰恰是桑塔格全書追問的位置。魯迅把敘事者放在旁觀者的位置上,而非受害者的位置,這本身就是一個關於「旁觀」的安排。

「我」如何旁觀?

1. 逃避與自我開脫。面對祥林嫂「魂靈有無」的追問,「我」吞吞吐吐,最後以「說不清」脫身,並自我安慰「『說不清』是一句極有用的話……便事事逍遙自在了」。這正是桑塔格所說的悲憫作為「無辜的宣告」——「我」既不能行動(無力舒緩),便以含糊其辭掩飾無力,並藉此宣告自己不須負責。值得注意的是,「我」事後推敲「倘有別的意思,又因此發生別的事,則我的答話委實該負若干的責任」,但隨即以「說不清」推翻全局——這段心理活動,就是旁觀者為自己開脫的完整過程。

2. 距離與安逸。「我」身處祝福的安樂——結尾「天地聖眾歆享了牲醴和香煙,都醉醺醺的在空中蹣跚,預備給魯鎮的人們以無限的幸福」,而祥林嫂死於風雪。桑塔格說「人一旦身處安逸,就會變得冷感」——「我」的冷感不是因為影像太多,而是因為「那不是我」這個距離。「我」甚至想著「福興樓的清燉魚翅,一元一大盤」——在他人死亡的同時,心思轉向消費與味覺,這是安逸者的典型反應。

3. 有所感而無所行動。「我」聽到祥林嫂死訊時「心突然緊縮,幾乎跳起來」,但隨即「覺得要來的事,已經過去……心地已經漸漸輕鬆」。這正是桑塔格所說的「冷感=有所感而無所行動」——感受升起,無處可去,遂萎縮成淡漠。感受本身不構成道德;「我」的「心突然緊縮」並未通往任何行動,反而很快被晚飯、被祝福的氣氛沖淡。

4. 旁觀者的共謀。魯鎮眾人對祥林嫂悲慘故事的「咀嚼賞鑒」——「滿足的去了,一面還紛紛的評論著」——是桑塔格所說「以眼饕餮他人痛苦」的世俗版本。祥林嫂的痛苦被消費為談資,直至「煩厭得頭痛」,正對應桑塔格所說的同情疲乏。柳媽(Liu Ma)以陰司鋸開之說恐嚇祥林嫂,鎮上人轉而拿她額上傷疤取笑——這些都是旁觀者把他人痛苦轉化為自身消費的變形。

結構性的「我貴他賤」

桑塔格說:「少數人的優裕可以導致許多人的窮愁困蹇。」〈祝福〉中,「我」與魯四老爺的優裕(祝福大典、清燉魚翅、書房、《康熙字典》、《近思錄》)與祥林嫂的匱乏(乞丐、風雪、窮死)同處一張地圖上。短工對祥林嫂死因的回答——「還不是窮死的?」——以淡然口吻道出一個結構性事實。祥林嫂的「窮死」不是偶然,而是這個結構的產物;而「我」的旁觀,正是這個結構得以維持的條件之一。小說結尾「我」在祝福聲中「懶散而且舒適」,正是桑塔格所說的:以感受(短暫的不安)代替行動,然後重新安頓於自身的優裕之中。

見證的位置

〈祝福〉沒有照片,但「我」的敘事本身就是一種「見證」——他把祥林嫂的半生事跡「聯成一片」。然而這個見證,如同桑塔格所說,只能提供「最初的激發火花」:它記錄,但不拯救;它起頭,但不完成。魯迅讓「我」既見證又開脫——敘事者記下了一切,卻在記下之後選擇離開、選擇「舒暢」——正是要讀者追問:見證之後,我們是否也只是「說不清」然後離開?這正是桑塔格對旁觀者的最終追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