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後更新:2026年9月8日
第2週 旁觀他人之痛苦
一、桑塔格《旁觀他人之痛苦》第三、六章——要點
蘇珊·桑塔格(Susan Sontag)此書是對她三十年前《論攝影》(On Photography, 1977)若干論點的修正與深化,全書環繞一個問題:觀看他人受苦的影像(尤其是戰爭與暴行照片),究竟意味著什麼? 第三章與第六章是全書的兩根支柱:第三章處理影像那一端(道德權威從何而來),第六章處理觀者那一端(我們的反應出了什麼問題)。兩章合起來:暴行影像的道德力量既非自動存在,在影像端是艱難贏得且脆弱,在觀者端幾乎一定被自欺所抵消——除非越過「感受」進入「行動」與「結構性自省」。
第三章:影像的道德權威從何而來?
- 苦難必須先被道德化——藝術史上的苦難幾乎全是人禍或天譴(戰爭、刑求、殉道),有可歸責的對象;因疾病、生育、意外而來的痛苦幾乎不被描繪。古典範例:《勞孔》(Laocoön)及其二子被巨蟒纏身的塑像、無數耶穌受難圖、基督教諸聖殉難百態。觀看從不中立,而是在一個早已設定好的道德框架裡進行。
- 觀看的雙重快感——宗教殉道像既激發悲憫,也激發「與裸體畫一樣強烈」的嗜好;地獄圖「饜足了不少觀者的這種雙重快感」。聖經砍首題材(猶滴〔Judith〕斬霍羅夫倫斯〔Holofernes〕、施洗者約翰〔John the Baptist〕)、大屠殺傳說(伯利恆男嬰、一萬一千童貞女)的潛臺詞不是「請同情」,而是「你敢看嗎?」觀看內建了以觀者為中心的考驗結構。
- 想像恐怖 vs. 真實恐怖——亨德里克·高爾濟厄斯(Hendrik Goltzius)版畫《龍吞噬卡德默斯的友伴》(The Dragon Devouring the Companions of Cadmus)的恐怖寄託於畫家技法;一張一次大戰士兵被炸去半邊臉的照片「只是一部照相機的近距記錄,只此而已,別無其他」。面對真實恐怖的大特寫,除了震慄還有一份恥辱。唯一有資格目睹真慘實痛影像的人,是「有能力舒緩這痛苦的人」(如戰地外科醫師);「其餘的我們,不論是否刻意如此,都只是窺淫狂(voyeur)罷了。」
- 哥雅的轉捩點——雅克·卡洛(Jacques Callot)《戰爭之不幸與不仁》(Les Misères et les Malheurs de la Guerre, 1633,18幅,法軍蹂躪洛林)首開描摹勝軍暴虐的先例;弗朗西斯科·哥雅(Francisco Goya)《戰爭的災難》(Los Desastres de la Guerra, 1810–20,83幅,拿破崙〔Napoleon〕入侵西班牙)達致高峯。哥雅每幅畫下的短句——「你能忍心瞧下去嗎?」「不敢正視!」「這是惡行。」「為何如此?」——質問的是正在看畫的你,把道德重心從「客體」移到「主體的反應」。桑塔格將哥雅與杜斯妥也夫斯基(Dostoyevsky)並稱。
- 「製作」與「攝下」——藝術家「製作」(make)畫作(綜合性:「類似的事件曾經發生」),攝影師「攝下」(take)照片(宣稱性:「鏡頭前的事物絕對一模一樣地加以表呈」)。照片可作證據,但「照片永遠是某人挑選過的影像;拍照就是架起一個框架,把框外的事物剔走」。羅勃·卡柏(Robert Capa)「中彈軍人照」(又名「墜地的軍士」)的真偽之爭說明:「一旦涉及攝影,人人都是拘泥於字面的實據主義者。」
- 擺拍纔是常態——羅傑·芬頓(Roger Fenton)《死蔭幽谷》(The Valley of the Shadow of Death, 1855,克里米亞)把砲彈搬到路中間;菲利士·畢亞託(Felice Beato)在勒克瑙辛肯達巴宮(Sikandar Bagh Palace)散佈人骨;馬修·布雷迪(Mathew Brady)攝影隊搬動蓋茨堡(Gettysburg)屍體(如《狙擊叛兵之家》);羅伯特·杜瓦斯諾(Robert Doisneau)《市政廳之吻》(Le Baiser de l'Hôtel de Ville, 1950)聘演情侶;硫磺島插旗(喬·羅森斯爾〔Joe Rosenthal〕, 1945)與國會大廈插紅旗(葉甫蓋尼·哈爾德伊〔Yevgeny Khaldei〕, 1945)均為重演;倫敦大轟炸「荷蘭屋(Holland House)圖書館」三人看書照(1940)疑為執導。「奇怪的不是有這麼多經典新聞照竟然含有『導演』成分。奇怪的是,我們竟會因而詫異。」
- 越戰轉折——「一直要到越戰時代,我們纔可以肯定沒有任何一張名照是裝設出來的。這點相當重要,令這些影像具備了一份道德權威。」黃功吾(Huynh Cong Ut)《凝固汽油彈女孩》(1972)「就屬於那類不可能經俗手加工的攝影」。原因:電視成為戰爭影像的主要媒介,攝影師須與電視攝影隊並存競爭,新聞誠信標準提高。道德力量是認識論潔淨度的副產品,且是晚近、脆弱的成就。
核心:暴行影像的道德權威不是媒介本性,而是「不擺拍」這個歷史條件與製作倫理的產物;真實但脆弱,且不保證觀者會做出道德反應——因為觀看本身早已不純潔。
第六章:我們為何觀看,觀看又如何失效?
- 色情成分是結構性的——「大部分表呈暴虐受創之軀體的圖像,都會撩起觀者心中的淫邪趣味」;「所有表呈美麗肢體遭受犯侵的影像,都於一定程度上帶有色情成分(pornographic)」。唯一例外是哥雅——《戰爭的災難》「不可能以猥邪的心態觀看」(身軀沉重、衣著累贅厚實)。
- 嗜苦本能不是現代病——柏拉圖(Plato)《共和國》(The Republic)第四章裏裏安提亥斯(Leontius)觀屍(「天殺的,把這可愛的景象看個飽吧!」);艾德蒙·柏克(Edmund Burke)《崇高與美之觀念來源的哲學探討》(A Philosophical Enquiry into the Origin of Our Ideas of the Sublime & Beautiful, 1757)「面對他人痛苦我們會有某種程度的欣喜」;威廉·黑茲利特(William Hazlitt)「我們喜愛禍事」。此本能先於媒介,「減少影像」不會消除它。
- 巴他以與兩種痛苦的形上學——喬治·巴他以(Georges Bataille)案頭擺一幀1910年攝於中國的凌遲照片,「每天看到」,在《愛慾之淚》(Tears of Eros, 1961)中收錄,說它「令人狂喜又難以承受」。宗教框架視痛苦為可超越、可救贖(痛苦→犧牲→亢奮);現代世俗框架視痛苦為錯誤、應被消除,「徒然令人感到無力」。現代人失去了讓極端痛苦影像「可被承受」的框架——這是冷感的形上學根源。
- 塞拉耶佛告白——1993年一位塞拉耶佛(Sarajevo)市民回憶,1991年她安坐家中看波士尼亞電視台播塞爾維亞人在克羅埃西亞的獸行(武科瓦〔Vukovar〕城被蹂躪),心想「多可怕!」然後就轉了頻道。她說外人對塞城若也如此,「那是人之常情」。冷感源於安逸與距離,非影像數量。
- 冷感有選擇性——安迪·沃荷(Andy Warhol)嗜用撞車、墜機、自殺、行刑的驚悚頭條,但「不會採用『河內遭轟炸』」;他唯一絹印過的戰禍圖片,是已變成圖像標誌、已成濫調的原爆蕘狀雲。能被美學化的遙遠暴力可消費,切近的政治暴力則被迴避。冷感不是均勻的麻木,而是一種迴避結構。
- 冷感=有所感而無所行動——桑塔格修正《論攝影》:「人並非因為受到數量龐雜的影像衝擊而變得無動於衷……令感受呆滯的原因是有所感而無所行動。」所謂冷感「其實充斥著憤慨與受挫的情緒」。她另提醒:受感動不一定是好事——濫情可與嗜暴並存(奧許維茲〔Auschwitz〕納粹軍官晚飯前彈舒伯特〔Schubert〕)。解方在建立行動管道,不在減少影像。
- 悲憫是自證無辜——「我們感到憐憫,指的是我們感到自己不是釀造災痛者的幫兇。我們的憐憫宣告了我們的無辜清白,以及我們宛如真切的無能為力感。」甚至「不論我們懷抱多少善意,憐憫都是個不恰當,甚或隱含侮辱的反應」。悲憫掩蓋了觀者可能與苦難成因的結構性關聯。
- 結構性轉向——「把我們對戰燹烽煙、板盪世情中偷生的黎民的憐憫挪開吧!不如去反省為何身處於同一張地圖上,我們如此矜貴,他們如此潦倒。」「這種我貴他賤可能是血肉相連的,因為少數人的優裕可以導致許多人的窮愁困蹇。」而照片「只能為我們提供那最初的激發火花」,其餘要靠思考與行動。
核心:冷感不是因為影像太多,而是因為(a)消化痛苦的意義框架已失效,(b)有所感卻無法行動,(c)用悲憫掩飾無力感並宣告無辜。真正的道德任務是越過感受,正視我們的優裕與他人匱乏之間可能的因果鏈——照片在這個過程裡只能起頭,不能完成。
桑塔格反對與主張
反對:(1)素樸實在論——「照片就是事實,自動作證」;(2)媒介懷疑論——「照片只是操縱;影像太多讓我們麻木」;(3)悲憫道德論——「至少我的悲憫證明我關心、證明我無辜」。
主張:影像端——道德權威真實但脆弱,依附於「不擺拍」這個晚近的製作倫理,需被守護;觀者端——觀看從不純潔,真正的道德不在感受的量,而在感受是否越過自身、通往對「我之優裕與他人匱乏之因果鏈」的正視與行動;照片——刻意被貶為「最初的火花」,既非無用,亦非充分,它起頭,但不完成。
二、魯迅〈祝福〉分析——以桑塔格為框架
誰是「我」?
魯迅(Lu Xun)〈祝福〉(〈Zhufu〉, “New Year's Sacrifice”)的敘事者「我」是一個返鄉的知識分子:受過新式教育、與故鄉格格不入、暫寓於講理學的魯四老爺(Fourth Uncle Lu)家。他既非祥林嫂(Xianglin's Wife)苦難的製造者,也非能舒緩其痛苦的人——正是桑塔格所說的「其餘的我們」:旁觀者。這個「我」的位置,恰恰是桑塔格全書追問的位置。魯迅把敘事者放在旁觀者的位置上,而非受害者的位置,這本身就是一個關於「旁觀」的安排。
「我」如何旁觀?
1. 逃避與自我開脫。面對祥林嫂「魂靈有無」的追問,「我」吞吞吐吐,最後以「說不清」脫身,並自我安慰「『說不清』是一句極有用的話……便事事逍遙自在了」。這正是桑塔格所說的悲憫作為「無辜的宣告」——「我」既不能行動(無力舒緩),便以含糊其辭掩飾無力,並藉此宣告自己不須負責。值得注意的是,「我」事後推敲「倘有別的意思,又因此發生別的事,則我的答話委實該負若干的責任」,但隨即以「說不清」推翻全局——這段心理活動,就是旁觀者為自己開脫的完整過程。
2. 距離與安逸。「我」身處祝福的安樂——結尾「天地聖眾歆享了牲醴和香煙,都醉醺醺的在空中蹣跚,預備給魯鎮的人們以無限的幸福」,而祥林嫂死於風雪。桑塔格說「人一旦身處安逸,就會變得冷感」——「我」的冷感不是因為影像太多,而是因為「那不是我」這個距離。「我」甚至想著「福興樓的清燉魚翅,一元一大盤」——在他人死亡的同時,心思轉向消費與味覺,這是安逸者的典型反應。
3. 有所感而無所行動。「我」聽到祥林嫂死訊時「心突然緊縮,幾乎跳起來」,但隨即「覺得要來的事,已經過去……心地已經漸漸輕鬆」。這正是桑塔格所說的「冷感=有所感而無所行動」——感受升起,無處可去,遂萎縮成淡漠。感受本身不構成道德;「我」的「心突然緊縮」並未通往任何行動,反而很快被晚飯、被祝福的氣氛沖淡。
4. 旁觀者的共謀。魯鎮眾人對祥林嫂悲慘故事的「咀嚼賞鑒」——「滿足的去了,一面還紛紛的評論著」——是桑塔格所說「以眼饕餮他人痛苦」的世俗版本。祥林嫂的痛苦被消費為談資,直至「煩厭得頭痛」,正對應桑塔格所說的同情疲乏。柳媽(Liu Ma)以陰司鋸開之說恐嚇祥林嫂,鎮上人轉而拿她額上傷疤取笑——這些都是旁觀者把他人痛苦轉化為自身消費的變形。
結構性的「我貴他賤」
桑塔格說:「少數人的優裕可以導致許多人的窮愁困蹇。」〈祝福〉中,「我」與魯四老爺的優裕(祝福大典、清燉魚翅、書房、《康熙字典》、《近思錄》)與祥林嫂的匱乏(乞丐、風雪、窮死)同處一張地圖上。短工對祥林嫂死因的回答——「還不是窮死的?」——以淡然口吻道出一個結構性事實。祥林嫂的「窮死」不是偶然,而是這個結構的產物;而「我」的旁觀,正是這個結構得以維持的條件之一。小說結尾「我」在祝福聲中「懶散而且舒適」,正是桑塔格所說的:以感受(短暫的不安)代替行動,然後重新安頓於自身的優裕之中。
見證的位置
〈祝福〉沒有照片,但「我」的敘事本身就是一種「見證」——他把祥林嫂的半生事跡「聯成一片」。然而這個見證,如同桑塔格所說,只能提供「最初的激發火花」:它記錄,但不拯救;它起頭,但不完成。魯迅讓「我」既見證又開脫——敘事者記下了一切,卻在記下之後選擇離開、選擇「舒暢」——正是要讀者追問:見證之後,我們是否也只是「說不清」然後離開?這正是桑塔格對旁觀者的最終追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