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感動
On Being Moved
我們為什麼會被不存在的人感動?CHI 4335 面對極端 · 第 8 週 · 創傷與戰爭 霍根(Patrick Colm Hogan),〈被感動:文學與電影中的認知與情感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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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發點
「大腦中並不存在專為文學而設的情感系統。 因此,要理解文學所引發的情感, 必須先從情感的一般運作理解起。」霍根,頁 245
“There is no special emotion system for literature. Thus, to understand literary emotion, we need to understand emotion generally.”
情感比文學古老得多:文學只是借用了原本就有的系統。 讀小說時被感動,和在街上被嚇到,用的是同一套 系統。
Patrick Colm Hogan, “On Being Moved: Cognition and Emotion in Literature and Film,” in Lisa Zunshine, ed., Introduction to Cognitive Cultural Studies (2010), 237–256。以下頁碼皆指此章。
情感評估理論 appraisal theory
阿諾德 Magda Arnold
拉扎勒斯 Richard Lazarus
情感=對情境與目標之關係 的評估。
在這裡,情感包含了推理 、計算 。
霍根,頁 237–238。
評估理論:一堂課的示範
國立中正大學心理系 襲充文教授,CCU MOOCs〈1.2 認知評估的主題與向度〉。播放 0:00–1:55、11:22–15:00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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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心靈到大腦:四個層次
社會學sociology
1 意向主義intentionalism 目標、信念
2 表徵主義representationalism 工作記憶、情節記憶
3 連接主義connectionism 數學模型
4 神經生物學neurobiology 神經元、迴路
物理學physics
心靈
大腦
一道光譜:每一層都看得見別層看不見的模式 。
兩大組:心靈 (1–2)與大腦 (3–4)。 評估理論站在心靈這一端;霍根轉向大腦。
但這些層次並不互斥 :神經科學家也談「動機」;意向主義者也承認,某些腦傷會讓人無法形成新記憶。
「這些都是我不認為這些層次互相排斥的理由。」霍根,頁 240
霍根,頁 238–240。連接主義在情感研究中不重要,霍根略過。
點彩畫 pointillism
退後一步:人們在河岸上。
走近一看:只剩一塊塊顏料。
「人」並不在點之外另外存在;但只看點,就看不見人。
人們在河岸上
戴帽子的女子
一隻耳朵
一塊塊顏料
霍根,頁 239。秀拉(Georges Seurat),〈大碗島的星期天下午〉(1884–86)。
恐懼並不「計算」危險
評估理論的假設:情感是演化挑選出來的工具,能準確 追蹤危險。
但演化給我們的是機制 ,不是精確的計算:它對「通常」危險的東西起反應。
若情感是評估,懂統計的人應該更怕汽車。事實並非如此 → 往下一層:神經生物學 。
霍根,頁 240–243。
具體的觸發因素
情感由具體經驗 觸發:感知的,或想像 的(大腦的反應大致相同)。三種來源:
先天innate 大型動物、飛翔的鷹、爬行的動作、咆哮聲(達馬西奧,Antonio Damasio)
關鍵期critical period 猴子怕蛇?要先看見母親 怕蛇一次。
情感記憶emotional memories 隱性的,也可以是集體的 :9·11 之後,美國人更怕坐飛機。
霍根,頁 243–245。
一支原子筆
《少年來了》第四章 〈子彈與鮮血〉
「每次只要偶然看見平凡無奇的 Monami 黑色圓珠筆,就會不自覺地屏息等待 。」
審訊室桌上的筆,成了情感記憶 的觸發因素: 不需要評估。
舊尚武臺遺址的雕塑:持槍的軍人與鐵窗
韓江(Han Kang),《少年來了》,第四章。
為什麼會被虛構感動?
福特·馬多克斯·布朗(Ford Madox Brown),〈羅密歐與茱麗葉〉(1870)
奧特利(Keith Oatley):模擬+計算
從人物的角度模擬,計算目標達成的機率。
但我現在 就知道戀人常被拆散,和讀到劇終時知道得一樣清楚。為什麼只有劇終讓我感動?
「我們的情感反應,並不是伴隨模擬而來的機率計算,而是來自模擬時所體驗的具體形象 ,以及模擬中被喚起的情感記憶 :浪漫的愛、分離、所愛之人的死。」霍根,頁 246
「在神經生物敏感性模型中,作品是否虛構並不重要 。」霍根,頁 246
霍根,頁 245–247。
鏡像神經元 mirror neurons
猴子自己 拿香蕉 猴子看見 別人拿香蕉
兩種情況下,同一批 神經元都會放電:看見,就像在做。
「我們的大腦在想像 某事物與感知 它時,反應大致相同。」霍根,頁 243
里佐拉蒂(Giacomo Rizzolatti)等人的獼猴實驗(1990 年代)。霍根本章未談鏡像神經元,此為課堂補充。
看電影、聽故事
16 個三分鐘的故事,只有兩種腳本 (schema),各分四個階段:上餐廳 進門 → 入座 → 點菜 → 上菜搭飛機 進機場 → 安檢 → 登機口 → 上飛機
一半是電影片段,一半是口述 (只聽聲音)。人物、情節各不相同。
大腦裡的「上餐廳」,會因媒介而不同嗎?
Baldassano, Hasson, and Norman, Journal of Neuroscience 38.45 (2018): 9689–9699,圖 1。
同一個腳本,同一種模式
暖色:活動高於平均;冷色:低於平均
受試者在 fMRI 掃描儀中看、聽故事
同一個事件階段(如「點菜」)→ 相似 的活動模式,不論是看還是聽,不論是哪一組受試者。
「餐廳」與「機場」的模式則清楚不同 。
回到霍根的出發點:大腦不為電影或文學另設系統;故事用的是我們理解日常生活 的同一套系統。
Baldassano et al. (2018),圖 4(大腦內側面)。此研究關於理解而非情感。
圖式 schemas
路徑 · 源頭 · 中心 · 容器 · 連結
意象圖式 (image schemas):從反覆的身體經驗中抽象出來的基本 結構。
我們也用它們想抽象的事:「陷入 憂鬱」、「走出 悲傷」、「心中 」(容器); 「人生的道路 」(路徑)。
腳本 (script)是複合、動態 的圖式:「上餐廳」= 進入容器 + 沿著路徑,一步接一步。
詹森(Mark Johnson),The Body in the Mind (1987);尚克與艾貝爾森(Schank and Abelson),Scripts, Plans, Goals and Understanding (1977)。
數字與腳趾
《少年來了》第一章 〈雛鳥〉
「尚武館內的八十三具棺材中,尚未舉行集體追悼會的有二十六具……所以今天早上就成了二十八具棺材。」
「擦著透明指甲油的腳趾頭雖然毫髮無傷,但是隨著時間過去,已經腫得跟生薑 的形狀一樣。」
哪一句讓你停下來?
國立 5·18 民主墓地追悼館中的遇難者照片牆
韓江,《少年來了》,第一章;霍根,頁 246–247。
沒有身體的靈魂
《少年來了》第二章 〈黑色氣息〉
正戴(Jeong-dae)的靈魂:「我需要牢牢抓緊的就是這些記憶。」
「那股風輕撫過我腳背的感覺 ;睡著的姊姊渾身散發著淡淡的乳液香與撒隆巴斯味 ;草蟲聲嘶力竭的唧唧鳴叫 ;在門前不斷長高盛開的蜀葵花 …… 姊姊蒸了馬鈴薯給我吃,我吹著那燙口的馬鈴薯 ……」
觸覺 嗅覺 聽覺 視覺 味覺
為什麼要寫這麼多感官細節?
韓江,《少年來了》,第二章。
那為什麼我們不逃跑?
客觀空間 海馬體 hippocampus
獅子
小鹿
相距八公尺
物體彼此之間 的關係:與我在哪裡無關。
自我中心空間 頂葉 parietal lobe
關鍵近距範圍:這裡沒有獅子
我
獅子在書裡
物體與「此刻的我」 的關係:我坐著,手裡拿著書。
故事裡有危險,但自我中心空間知道:我身邊沒有 獅子 → 有情感,卻沒有逃跑 。
例外:驚跳 (猛地往椅背一縮),快得來不及抑制。
霍根,頁 247–250。
「你」
《少年來了》第一章 〈雛鳥〉
「你 的身體彷彿被一顆大型磁鐵拒斥著,不自覺地想要往後退。你 為了贏過這股推力,把肩膀向前縮著行走。」
第一章通篇用第二人稱:「你」掀開紗布,「你」聞到屍臭。
把屍體拉進讀者的自我中心空間 ?
(課堂上的嘗試性閱讀,不是霍根的論點。)
1980 年 5 月,道廳前噴水池廣場的集會
韓江,《少年來了》,第一章。
印地語電影《真相》 Yatharth
電影海報
印度小村裡的「賤民」家庭,世襲職業是火化死者 :與其他人的身體接觸受嚴格禁忌。
布代(Budhai)的女兒碧茱莉亞(Bijuria)出生不久喪母,從小挨餓 。
一聽到送葬頌詞「Ram nam satya hai」(羅摩之名即真相),她就跳舞 :喪禮之後有食物;後來成了自動反應,連在電影院裡也跳。
她長大後,村民開始反對:這支舞與哀悼格格不入。
青春期:一個男人想買下 她,另外三個企圖綁架、強暴她。
她嫁給救她的男人;丈夫死後,她對著他的屍體跳了最後一支舞 ,隨後死去。
霍根,頁 252。
厭惡的擴展 disgust
厭惡(disgust)可以被克服,但要看是哪一種 。
預測一:越靠近核心,越難克服;文化擴展出來的厭惡,擋不住飢餓 與性慾 。
預測二:擴展到活人 身上的厭惡,會被用來建立社會階層 。
霍根,頁 253–254。
性慾 vs. 文化情感
「大多數村民對於與布代接觸的可能,都表現出厭惡。然而,面對性慾 這個相互競爭的情感系統時,這種厭惡顯得脆弱 。」霍根,頁 254
「如此看來,這個系統應該很容易改變。然而它並不容易改變,因為這種厭惡在村莊中,為財務、身體與政治權力 提供了情感上的正當理由 。」霍根,頁 254
霍根,頁 254。
文化記憶與文化情感
最後一舞:每位觀眾都感受得到當年的喜悅與此刻的悲痛; 但只有部分 觀眾認得出舞蹈的典故。
「這支舞是要暗示某種超出全片寫實主義的東西:女神迦梨 (Kali)在火葬場上的舞蹈。」霍根,頁 255
迦梨擊敗惡魔後狂舞、毀滅一切;濕婆(Shiva)躺在她的路上,她踩到他時,才恢復了意識。
全片最具文化特殊性 的部分:它靠的是情感記憶 ,而不是先天傾向或關鍵期經驗。
迦梨(Kali)踩在濕婆(Shiva)身上
霍根,頁 254–255。
《少年來了》 Human Acts
韓江(Han Kang),《少年來了》,尹嘉玄譯(2017);Human Acts , trans. Deborah Smith (Portobello, 2016)。
屍臭之中的蜂蜜蛋糕
《少年來了》第一章 〈雛鳥〉
「忍受著快要使你流出鼻血的屍臭味 ……」
「你本來不覺得餓,現在卻接過了蛋糕,將包裝紙撕開,一口咬下 。」
「你擔心屍臭味纏身,每晚……也堅持得沖冷水澡。」
飢餓壓過了厭惡;厭惡卻擴展到了自己 身上。
1980 年 5 月,光州
韓江,《少年來了》,第一章。
「這身體,才是你們」
《少年來了》第四章 〈子彈與鮮血〉
「讓我們來幫你們證明,現在這骯髒發臭、傷口潰爛、像野獸一樣飢腸轆轆的身體,才是你們 。」
「那群骯髒的 赤匪!」
先把人變得令人厭惡,再用厭惡證明他們不是人:霍根的預測二。
1980 年 5 月,對峙的戒嚴軍與市民
韓江,《少年來了》,第四章。
母親記得的身體
《少年來了》第六章 〈往花開的地方〉
「還拉了一坨香噴噴 的黃金大便在尿布上。你就像隻小野獸 在地上爬行……在我胸前吐了一大口臭酸的奶。」
第四章的「野獸」,在這裡是被愛的「小野獸」。依附 壓過了厭惡?
(霍根只談飢餓與性慾;依附是課堂上的延伸。)
望月洞舊墓地:遇難者最初的安葬處
韓江,《少年來了》,第六章。敘事者是東浩(Dong-ho)的母親。
結論:兩個層次的創傷
「情感首先是專門的神經生物系統對具體體驗 的反應,而不是對情境與目標之關係的評估。」霍根,頁 255
「這些具體體驗可以是感知的,也可以是想像 的。想像的版本能脫離(以頂葉為基礎的)自我中心空間,因此通常不會引發實際的行動。」霍根,頁 255
上週:陶東風/亞歷山大(Jeffrey Alexander) 本週:霍根
層次 社會:符號、聲稱 大腦:觸發、記憶
9·11 被建構的國家創傷 使人怕坐飛機的集體記憶
記得點彩畫:兩者不必互斥。光州既是被爭奪的文化創傷,也是一支原子筆、一股屍臭。
討論
· 哪一段讓你想「把書放下」?那一刻,你的身體有什麼反應?
· 第二人稱「你」對你起作用嗎?
· 小說中誰在使用厭惡?誰在抵抗它?
· 沒有光州記憶的讀者,哪些段落讀不進去?哪些卻毫不費力?
1980 年 5 月,乘上巴士的光州市民
導修(10/22) “The Lives of the Dead”
提姆·奧布萊恩(Tim O’Brien),〈死者的生命〉,於《士兵的重負》(The Things They Carried ,1990)
⚠ 我們讀的是最後一篇〈死者的生命〉(“The Lives of the Dead”),不是 同名的第一篇〈士兵的重負〉。後者較有名,可以讀,但不是導修的文本。
閱讀時留意故事中的具身語言 (embodied language):
· 哪些描寫是具體的身體經驗:重量、觸覺、氣味?它們觸發了什麼情感?
· 士兵們如何談論死者?哪些說法讓屍體變得「不那麼具體」?
· 故事如何讓死者在想像中「活著」?
· 對照《少年來了》:誰在厭惡屍體?誰在照顧它?